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潇湘去不还

  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12-27 16:20        编辑:北极电力网
  在我下笔写这部小说前,希望懒惰如我,能尽量把这部中篇小说写长一点,以此纪念我逝去十年有余,生死两茫茫亲爱的外婆。
 
  写作初衷缘起,是希望我萌萌的宝贝,能通过自己妈妈的文笔,拨开岁月的朦胧迷雾,能够认识一个她从未见面,未曾爱她宠她,以浓浓亲情慈爱呵护关怀她的老外婆(我们长沙人把妈妈的外婆呼作老外婆)。另外的缘由,我希望外婆九泉之下能够知道,我这个当年在一大群灵泛活泼,伶牙俐齿的孙子外孙们当中最黑瘦,最蔫了吧唧不作声,最不显眼的外孙女,至今仍然想念着她,并且一直自责没有在她病痛交加的晚年,尽一份自己微薄的孝心。
 
  这位与一般主打和蔼可亲牌迥然不同的老外婆,是位与影视剧中通常塑造成慈祥和蔼,节俭内敛的外婆形象完全不搭边的人。
 
  我的外婆是一位抽白沙牌冲烟、喝烈酒、通宵打麻将,输红了眼会臭脸掀桌子,惹毛了她能站在马路牙子上不歇气地骂上几个钟头的可爱老婆婆。
 
  自我懂事起,她便在长沙市郊金盆岭消防队对面的马路边,经营着一个小小小卖部,卖烟卖酒卖汽水酱油卫生纸等等日杂。童年的我们最喜欢的去处,就是缩在小卖部的角落,一瓶接一瓶不歇气地喝汽水,喝到肚子滚圆起不得身,那时的汽水好像没有充气,纯粹是橘子甜水。
 
  外婆人脉极广,来源于她古道热肠,乐于帮助别人,路上见了熟人,老远就笑眯眯打招呼,热情招呼人家“去我屋里坐哈!恰杯茶!扯哈谈!”有邻居来买东西赊账,她二话不港(讲),了了撇撇(干干脆脆)拿着东西塞到来人手里。
 
  外婆的口音奇特,好多种不同地方的方言夹杂,我能够分辨的就有安化话,宁乡话,长沙话,还有河北口音。有次三舅舅出远门办事,外婆张罗着给他包饺子,张嘴就是:“上马饺子下马面”!意即出门前要顺顺利利吃顿元宝饺子,办事回来后要欢天喜地吸溜长面条。明明白白的北方习俗。金盆岭的外婆家吃饺子是大事,平日只在过年包饺子敬了“老爷”——长沙土话里“老爷”特指“菩萨”,才分给我们这些馋嘴的毛头,保佑我们这些细别嫩子整年健健康康,活蹦乱跳。
 
  外婆口里这些混杂的方言,其实深刻记录着,外婆落脚定居在长沙金盆岭之前,待过的那些地方,经历过的那些沧桑。只是那时我还小,懵懵懂懂不明所以。后来长大了,回忆起外婆在我童年,真真假假和我说过的那些故事,结合妈妈给我说的一些外婆的往事,方能明白。
 
  外婆喜欢热闹。经常找个由头请客吃饭,邻居啊,亲戚啊,小卖部周围熟悉的人啊,来得人越多越热闹,她越高兴。别人回请她时,她必定喜气洋洋带着我们几个小萝卜头一起去恰席,大家伙开开心心的边走边说笑,记忆中阳光暖暖,笑容暖暖。
 
  过年过节,小院子热闹腾腾的一拨又一拨的人,给她拜年地,街坊邻居吃完饭响应号召打麻将地,还有附近消防队上门慰问她地,一群群青涩的新兵蛋子,在领导带领下,抢着拿桶子给外婆家挑水,那时金盆岭靠消防队那个小山上的自建民房还没通自来水,因为地势太高,水压不够。
 
  山下居民区倒是早有了自来水。
 
  一屋子客人,不管老幼都亲亲热热喊她“卫娭毑。”有人空手来吃顿丰盛的饭,饭后打个麻将还能赢点钱,高高兴兴满载而归;也有人提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麦乳精等送礼四件套,漂漂亮亮堆在进大堂屋显眼的地方。逢到外婆过生日,她众多的子女都会有一个最贴心的,悄悄买个大生日蛋糕,让外婆笑得眼睛眯起。话说裱花奶油大生日蛋糕在八十年代的长沙也不常见吧。
 
  佳佳表妹最灵泛,她抢先甜甜地抱住外婆,“外婆,祝你生日快乐”。手舞足蹈地唱起了在幼儿园学的生日歌。我和苑妮表妹等等一大群表弟表妹口水吊吊地,看着笑得一脸皱纹开花的外婆,颤巍巍把最大一块蛋糕分给佳佳。
 
  过年杀猪,自家养的大白猪,从一群屏声静气不敢大口喘气的猪里面,挑选一只最白胖的,天蒙蒙亮就五花大绑拖出去,肥猪绑在院子里水磨石的大圆桌上不歇气地叫。我们几个表姐妹吓得躲在热烘烘的被窝中捂住耳朵,又害怕又高兴,能够经历和平淡无奇的城市生活中截然不同的一切,让人兴奋不已。
 
  请来的屠户披着棉袄,翘着腿,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喝茶,几个舅舅陪着他边扯谈边抽烟,间或吸一口热茶,唏哩呼噜发出好大的声音,赞一句:“卫娭毑,好茶,当年的茶喷香地。”
 
  屠户师傅喝饱茶,吸够了烟,看看日头,眼神示意他几个徒弟拿盆过来,几个舅舅站上堂屋的台阶上,防备猪血溅脏裤子皮鞋。屠户慢慢踱到大白猪前面,还没等我看清,一把长长明晃晃的刀悄无声息插入猪的心脏。
 
  “点——心”!在心脏位置那里轻轻一点,猪叫声嘎然而止。屠户潇洒转身,徒弟一群忙不迭拿盆接猪血,热水烫猪毛。临了,外婆好烟好酒,再送一副猪头一副猪下水给屠户,说说笑笑一直送到山下马路下面。
 
  白花花香喷喷的猪肉,煮熟了切成大人手掌一块,肥肉晶莹,瘦肉劲道。挑选最好的一大盆,整整齐齐码在神龛前面敬老爷。外婆提着半边肉,让细姨妈拿着送到山下的消防队。外婆记着别人的好,有什么好东西总打发细姨妈一并送去尝尝。
 
  细姨妈是外婆众多子女当中最乖巧,做人最圆滑为人处世滴水不漏,深得外婆真传。她嘴巴甜,手脚麻利,头脑灵活,而且从不像那几个人高马大的舅舅一样偶尔顶撞外婆。在很多年后那些汹涌而至的下岗潮里,细姨妈也是最早摆脱下岗的桎梏,自力更生做生意,一步步从糊口到小康家境,并自始至终帮助着自己的兄弟姐妹,对了,那个最灵泛的佳佳表妹,就是细姨妈最心疼的宝贝独生女。
 
  年猪身上最好吃好玩的,就是滑溜溜的猪尾巴,放五香八角作料,肉汤里煮得喷喷香,放在蒜泥剁辣椒酱油里面一蘸,好吃得眼睛眯起。
 
  每年猪尾巴给谁吃,就是外婆疼爱谁的风向标。基本上每年都是佳佳表妹夺得“花魁”,她胖乎乎的小嫩手努力抓稳滑不溜丢的猪尾巴,使出吃奶的劲儿咬着,被辣得不停噘嘴瘪嘴,逗得大人笑得肚子疼。有时吃猪尾巴的专利,也会轮到那两个外婆的宝贝长孙,大虎小虎。大虎憨厚,小虎机灵。他们是外婆的心肝尖尖,逢年过节,大事小事,大虎小虎不来,一满桌子菜谁也不能动,说笑声也勉强支撑着不冷场。
 
  外婆垮着脸,不歇气地抽着烟,竖着耳朵听着院子外的脚步声,等着她的宝贝孙子撩开院门外那一从红艳艳的夹竹桃,清清楚楚喊一声:“娭毑——”。(我们家都是管奶奶叫娭毑)外婆脸色马上晴朗,掐灭烟,紧走几步,抱着两个长孙,心肝肉儿看重的不得了。一屋子的人终于松下一口气,于是打麻将的继续打麻将,抽烟扯谈的继续扯谈,喝茶磕瓜子的继续喝茶磕瓜子,我们细别嫩子也敢正大光明放几个冲天炮,吓得院子里的土鸡咯咯咯直叫。
 
  三十年后的某天,我路过菜市场,看到新鲜卤出的猪尾巴,兴冲冲买了回家。老公给我做了豆豉辣椒大蒜炒猪尾巴,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,泪水忽然泉涌,无声泪流满面。
 
  三十年前的月光,照着何人?
 
  三十年前,外婆小院门口的夹竹桃,是否还是红颜如初?
 
  “帝子潇湘去不还,空馀秋草洞庭间。淡扫明湖开玉镜,丹青画出是青山。”这是唐朝李白一首描写洞庭湖的古诗,写的是舜帝的妻子,经过潇湘,爱慕这里山清水秀,映照明镜一样的洞庭湖轻扫峨眉。传说秀美的君山,就是她用眉笔丹青所画炼化而成。
 
  我自己小小的理解却是,离人远去潇湘,从此杳无音信,只剩下家里的妻子,日日望穿秋水,无心梳妆,用眉笔在纸上勾勒青山的轮廓。
 
  等着城外门开,等着离人归。
 
  我的外公外婆一生相依,“秤不离砣,砣不离秤。”有外婆的地方,方圆半里绝对找得到外公。
 
  外公一生都是唯外婆的命令马首是瞻,外婆指那他打那。外婆若说下雪时要穿棉袄,我外公绝对不敢穿呢子大衣;外婆若随口说说想吃盐菜包子,外公就撸起袖子开始揉面。
 
  在金盆岭那一群地道老长沙话,说话口标动不动就“嬲塞”的嗲嗲娭毑当中,外公一口嘣嘣脆脆的普通话,让人侧目。外公是地道北方人,高大,长脸,手大脚大,爱吃面食,小时候我们最爱吃米粉,成群结队去路边摊嗦牛肉米粉,外公却每回点一大碗擀面,剥几头紫皮蒜,吃得满头大汗,心满意足。
 
  外婆有阵子迷上养金鱼,在小卖部前面的空地里,叮叮当当摆了一个金鱼摊。大夏天地,外公在毒日头下倒腾金鱼缸换水,水要经太阳晒过,让氯气蒸发,金鱼养着才长久。他就那样自得其乐的用小网一条条小心翼翼地捞金鱼,换到干净的水缸里。耳朵也灵敏地竖着,预备随时听到外婆召唤。
 
  外婆爱请客,经常呼朋唤友吃饭,再搓一顿麻将。我印象中最经典的场景,是一大群舅舅姨妈们中厨艺最好的细舅舅,满头大汗在厨房炒菜,外婆满面春风的陪客喝酒聊天,“哧溜——”一小盅白酒下肚,外婆陶醉地眯眯眼,用筷子点一点白酒,抹在我嘴边,辣得我眼泪直流。
 
  这套把戏,她和很多孙辈玩过,乐此不彼,我们这些孙辈,长大后个个酒量深藏不露,外婆有很大功劳。
 
  里间一屋子欢乐。外面小院,外公吃完饭,神情自若熟门熟路地蹲在院子花坛旁边的水缸前洗碗。外婆满面红光的出来送客,心情大好时总会冲外公唤一声:“老家伙,来恰根好烟。”外公就会得意洋洋地起身接过芙蓉王,像个地道的长沙满哥一样别在耳朵上,继续不紧不慢地洗碗。
 
  外公在金盆岭附近的机械类工厂上班,每天上班前必定喊一声:“老婆子,我上班去了!”我总好奇他去那里上班,长大后,我问了一些老长沙,金盆岭附近的机械厂有湖南开关厂等。外公是老红军,在战争期间腰部受了伤,转业后脱下戎装到地方做了一名普通工人。
 
  记忆中,他们说话都是冲来冲去,没有所谓的甜蜜温柔,花前月下。外婆好像总是在吩咐外公做这做那,打扫院子,喂猪,喂鸡,给自家几十株橘子喷药,给自家挖的小鱼池塘清淤,给自家的葡萄藤松土,给自家种的枇杷树摘顶……
 
  我们这些小萝卜头也会看菜下饭,唤着:“外公,我的拖鞋呢?”“外公,我要喝水吃饼干!”外公急急的跑来跑去完成任务,脸上带着笑,偶尔遇到不听话的孙辈,外公的杀手锏就是:“你外婆说要这样的!”孙辈马上服服帖帖。
 
  多年后,外婆先于外公而逝,外公大哭,数月后,寂寥抑郁而终。
 
  我一直以为外婆偶尔蹦出的北方口音,是受着外公的影响。我所见所闻的,只是外婆的后半生,那几乎是外婆的黄金时代,崽崽女女相继长大,成家立业,人丁兴旺,有个小卖部维持生计,有一个好大的院子,种满她想要种的任何花花草草,有一群健康快活调皮捣蛋的孙辈……
 
  我所不知道,不曾听闻的外婆的前半生,其实正是文章开头的那首古诗,“帝子潇湘去不还,空馀秋草洞庭间。”很久很久以后,我从千里之外的另一位老人口中,陆陆续续知道了很多往事,我逐渐拼凑起记忆中的碎片,而这些碎片,足以支撑起一部中篇的骨架。
 
  接下来动笔的这部小说,既然是小说,就有渲染,有夸张,有冲突,不能完全作为一部家谱来看。它就像外婆童年和我说的那些故事一样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
 
  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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